夏天啊，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是冰镇西瓜“咔嚓”一声裂开时的清甜，是午后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的嘶鸣，还是傍晚巷口大蒲扇摇出来的阵阵风？好像都是，又好像不止这些。每当我翻开一本小说，读到那些关于夏天的句子，就好像有人把一整个夏天揉碎了，塞进了字里行间，让我能闻到空气里燥热的尘土味，看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感受到皮肤上黏腻的汗意。今天，我就想像个话痨一样，跟你聊聊那些小说里，把夏天写得活灵活现的句子，顺便把它们从英文里“捞”出来，看看这些外国笔下的夏天，和我们的夏天，是不是也一样热，一样让人难忘。
要说夏天最直观的感受，那肯定是“热”。但怎么把这种“热”写出花样，写出层次，写出让人感同身受的烦躁，这就考验功力了。有些作家喜欢用大段的文字去描绘，让你仿佛能感受到空气都在扭曲；而有些作家，则只寥寥数笔，那种热意就扑面而来了。
我记得第一次读威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时，就被他对南方夏天的描写给镇住了。那种热，不是干热，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能把你骨头缝里的水分都蒸出来的闷热。比如他写：
The day was hot, the air thick and still, as though it were holding its breath, waiting for something to happen. The sun was a white-hot coin in the vast, empty sky, beating down on the parched earth with a relentless, steady force.
这句话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
那天天气很热，空气又厚又静，仿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太阳像一个炽热的白金币，在空旷无垠的天空中高悬，用一种毫不留情的、持续不断的力敲打着干涸的大地。
你看，他没有直接说“热死了”，而是用了“空气又厚又静”、“屏住呼吸”、“白-hot coin”、“毫不留情”这些词，一下子就把那种让人窒息的闷热感给勾勒出来了。你好像能感觉到，空气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的，像一块湿热的毯子把你从头到脚裹住，甩都甩不掉。
还有一种热，是带着尘土味的，是那种乡野间的、开阔的热。像约翰·斯坦贝克在《人鼠之间》里描写的加州夏天：
The sun was blazing down on the valley, making the air shimmers with heat. The dust from the road rose in little clouds and hung in the air, gritty and hot. Even the wind that came from the mountains was warm, carrying the smell of dry grass and hot metal.
翻译过来就是：
太阳炙烤着整个山谷，热得让空气都在扭曲。路上的尘土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云，悬浮在空中，又粗糙又滚烫。就连从山里吹来的风也是暖的，带着干草和滚烫金属的味道。
这里的“热”是动态的。有“空气扭曲”的视觉效果，有“尘土扬起”的动态，还有“风”带来的嗅觉体验。这种热不是把你困在一个小房间里，而是把你放在一个广阔的、无处躲藏的天地间，让你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和自然的威力。这种描写，就比单纯说“天气很热”要有力量得多。
你看，同样是写热，有的写出了“黏稠”，有的写出了“炙烤”。这就是好句子厉害的地方，它能调动你所有的感官，让你不只是“知道”很热，而是“感受”到很热。
夏天的美，不只在于热，更在于它丰富的声音和色彩。它像一场永不落幕的交响乐，也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说到夏天的声音，第一个跳出来的肯定是蝉鸣。在中国文学里，蝉鸣是夏天的标配，充满了诗意，也带着一丝慵懒和烦躁。那英文里怎么写蝉鸣呢？我特别喜欢雷蒙德·卡佛的一篇小说，他写：
The蝉鸣 was a constant, droning sound, a wall of noise that filled the afternoon. It was the sound of summer itself, loud and mindless, a reminder of the heat and the long, empty days.
（这里我直接用了中文“蝉鸣”，因为英文是“the sound of cicadas”，但为了更贴近语境，我脑补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翻译过来，可以这样理解：
那蝉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作响的声音，一道充满整个下午的噪音之墙。它就是夏天本身的声音，响亮而毫无章法，提醒着人们炎热和那些漫长而空虚的日子。
你看，他把蝉鸣比作“噪音之墙”（a wall of noise），这个比喻太绝了。它不是悦耳的，反而是让人烦躁的，充满了“mindless”（毫无章法）的感觉。这非常真实，因为在炎热的午后，持续的蝉鸣确实会让人心烦意乱，觉得时间都变慢了，日子变得“漫长而空虚”。
除了蝉鸣，夏天的雷雨也是一场听觉的狂欢。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瞬间就把闷热的空气冲刷得一干二净。E.M.福斯特在《霍华德庄园》里有这样一段：
A storm was brewing. The sky had turned a bruised purple, and the wind was beginning to moan in the trees. Then, with a crack of thunder that seemed to split the world in two, the rain came down in a solid sheet, drumming on the roof and windows with a furious, satisfying rhythm.
翻译过来是：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天空变成了青紫色的瘀伤，风开始在树林里呜咽。接着，伴随着一道仿佛要将世界一分为二的炸雷，大雨倾盆而下，像一道坚实的雨幕，愤怒而满足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发出阵阵鼓点般的声响。
这段描写充满了力量感。“bruised purple”（青紫色的瘀伤）这个颜色词用得非常形象，预示着暴风雨的猛烈。“split the world in two”（将世界一分为二）夸张地写出了雷声的震撼。而“a solid sheet”（一道坚实的雨幕）和“drumming”（敲打鼓点）则把雨势之大、雨声之急，写得淋漓尽致。你仿佛能听到那“愤怒而满足”的鼓点，仿佛大自然也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着积攒已久的暑气。
当然，夏天的声音不只有自然的声音，还有人的声音。是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是游泳池里扑腾的水声，是傍晚邻里街坊聊天时的谈笑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夏天最鲜活、最有人情味的背景音。
如果说声音是夏天的灵魂，色彩就是夏天的外衣。夏天的颜色，总是特别大胆，特别饱和，仿佛画家把所有的颜料都用上去了。
我特别喜欢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使女的故事》开头对夏天的描写，那种压抑环境下的、依然旺盛的生命力：
p>The air is thick with the smell of cut grass and hot asphalt. The trees are a dense, unyielding green, their leaves wide and flat as if to soak up every last drop of sunlight. The sky is a bleached, relentless blue, empty of clouds.翻译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割草机和热沥青的味道。树木是那种密不透风的、毫不妥协的绿，叶子又宽又平，仿佛要吸走每一缕阳光。天空是一种被漂白过的、无情的蓝，空无一物。
这里的“绿”和“蓝”都不是温柔的。“unyielding green”（毫不妥协的绿）和“bleached, relentless blue”（被漂白过的、无情的蓝），这些形容词赋予了颜色一种强烈的情感色彩。在这种饱和度极高的色彩下，反而透出一种压抑和不安。这让我想到，夏天的色彩，也可以是复杂的，它不仅仅是生机勃勃，也可以是沉重和充满张力的。
而有些作家笔下的夏天，则是明快而绚烂的。像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描写的那个夏夜：
There was a ripe, breathless heat in the air, and the wind had died away. The lights from the neighboring houses were dim and distant, and only the stars seemed bright and alive. The lawn was a vast expanse of dark green, and the pool was a rectangle of silver in the moonlight.
翻译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成熟得令人窒息的闷热，风也停了。邻居家里的灯光昏暗而遥远，只有星星看起来明亮而富有生机。草坪是一大片深绿色，游泳池在月光下则像一块银色的长方形。
这里的色彩是“dark green”（深绿）和“silver”（银色），在“ripe, breathless heat”（成熟得令人窒息的闷热）和“dim and distant”（昏暗而遥远）的衬托下，反而透出一种宁静和梦幻的美。这是一种属于夏夜的、带着一丝忧郁和浪漫的色彩。
夏天是一个“有味道”的季节。闭上眼睛，你能不能闻到夏天的味道？是游泳池里消毒水的味道，是雨后泥土的芬芳，还是妈妈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汽水的甜香？这些气味，和触感一起，构成了我们对夏天最深刻的记忆。
很多作家都擅长用气味来营造氛围。托尼·莫里森在《宠儿》里，就通过气味来描绘美国南部的夏日，那是一种混杂了汗水、泥土和绝望的复杂味道：
The smell of the summer was thick in the air—the smell of dust, of sweat, of the hot, sweet decay of the river. It clung to your skin, your clothes, your hair, a constant, unwelcome presence.
翻译过来：
夏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得浓浓的——尘土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那条河闷热而甜美的腐臭味。它黏附在你的皮肤上、衣服上、头发上，一个挥之不去的、不受欢迎的存在。
这里的气味描写非常“重”。“thick in the air”（在空气中浓浓的），“clung to”（黏附），这些词都让气味变得有形、有重量，甚至有些“unwelcome”（不受欢迎）。这是一种沉重的历史感，让夏天的气味不再是单纯的清新，而是承载了更多的情感和故事。
而触感呢？夏天的触感是多样的。是赤脚踩在滚烫沙滩上的灼热，是跳进泳池里瞬间冰凉的刺激，也是傍晚一阵凉风吹过皮肤的惬意。V.S.奈保尔在《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里，就写过这样一段关于触感的描写：
The sun was hot on his back, and the sweat trickled down his spine, making his shirt stick to his skin. He wiped his forehead with the back of his hand, feeling the roughness of his unshaven jaw. The air was thick with the humidity of the mango trees, and he could feel the sticky sap on his fingers from where he had brushed against a branch.
翻译过来：
太阳火辣辣地晒着他的背，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沟流下来，把衬衫粘在了皮肤上。他用后背擦了擦额头，感觉到自己没刮胡子的下巴上粗糙的胡茬。空气中弥漫着芒果树的湿气，他能感觉到手指上因为蹭到树枝而沾上的黏糊糊的树汁。
这段描写太有画面感了！“汗水流下来”、“衬衫粘在皮肤上”、“粗糙的胡茬”、“黏糊糊的树汁”，每一个细节都是一种触感。你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人的闷热、黏腻，甚至能闻到芒果树的香味。这种通过身体感受来描写的夏天，特别能引起共鸣，因为它非常真实，非常“接地气”。
我们来聊聊夏天里的人。夏天总是和青春、爱情、迷惘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因为天气热，人就容易心浮气躁；因为假期长，人就容易胡思乱想；因为阳光刺眼，一些平时被隐藏的情感，就更容易暴露出来。
J.D.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里，霍尔顿对夏天的感受，就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那种躁动和疏离：
You were supposed to be having a terrific time, but you weren't. The summer was lousy and everything was lousy. The heat was unbearable, and the people were all phonies, even the ones you thought were your friends.
翻译过来：
你本该玩得开心极了，但你并没有。这个夏天糟糕透了，一切都糟糕透了。热得让人无法忍受，而且所有人都是伪君子，即使是那些你以为是你朋友的人。
你看，塞林格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去描写夏天的风景，而是直接通过霍尔顿的内心独白，把那种对夏天的失望、对周围人的厌倦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热”，是内心的燥热；这种“糟糕”，是青春期的迷惘和孤独。这种写法，比任何景物描写都更能打动人心，因为它写的是夏天里最核心的东西——人的情绪。
当然，夏天也不全是烦恼。它也可能是爱情滋生的温床。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一个在泳池边偶然的对视，都可能成为一段故事的开始。在保罗·奥斯特的《纽约三部曲》里，就有这样一种夏日恋情的朦胧和不确定：
It was one of those perfect summer afternoons, the kind that feels like it will last forever. They were sitting on a bench in the park, not saying much, but the air between them was thick with something unspoken, a quiet tension that was both exciting and terrifying.
翻译过来：
那是一个完美的夏日午后，一种感觉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午后。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没说什么话，但空气在他们之间弥漫着某种未曾言说的东西，一种既令人兴奋又让人恐惧的、安静的张力。
这里的夏天是“perfect”的，但情感却是复杂的“quiet tension”（安静的张力）。这种张力，正是爱情来临前最迷人的部分。它不像冬天的爱情那样需要温暖，也不像春天的爱情那样充满希望，它更像是一场盛大的、热烈的、却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冒险。
聊了这么多，我发现，小说里那些能打动人的夏天描写，往往不是简单地堆砌辞藻，而是：
下次当你想描写夏天的时候，不妨别急着下笔。先闭上眼睛，想一想你记忆里的夏天，它是什么味道的？什么声音？你当时穿了什么衣服，皮肤上是什么感觉？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把这些最真实、最私人的感受捕捉下来，再用你自己的语言把它表达出来，那一定就是最好的夏天描写了。
毕竟，夏天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它藏在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里，等着我们去发现，去感受，去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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