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画面,大概就是那个在北平城里拉着车、脊背被汗水浸得发亮的年轻后生祥子。我们总习惯性地去关注他的命运,去分析他如何从一个“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青年,一步步被那个时代碾得粉碎。但今天,我想换个不沉重的话题,和大家一起扒一扒这本书里那些特别有意思的“拟人”句子。
拟人嘛,说白了就是“把物当人来写”。这在文学里是个挺常见的招数,能让文字活起来,让读者觉得亲切。但在《骆驼祥子》里,老舍先生的拟人用得那叫一个绝,绝就绝在它不是那种华丽辞藻的堆砌,而是充满了“京味儿”的烟火气,像是从北平的胡同里、茶馆里、车夫们的闲聊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学技巧,而是老舍先生用来观察世界、描绘人物的一种“眼神儿”,一种“口气”。你读着读着,会觉得北平城本身就像一个有脾气、有心事的老熟人,那些车、那些路、甚至那些风和太阳,都成了活物,在和祥子,也和我们读者,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在祥子的世界里,最亲密的伙伴不是人,而是他的车。他买第一辆车的喜悦,比娶媳妇还激动;车被抢走后的绝望,比丢了爹妈还痛。老舍先生写车,从来都不是一个冰冷的物件,而是被赋予了灵魂和情感的“战友”。
你看祥子刚买上车那会儿,那辆车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自己的车,当然,是自己的。结实,体面,漂亮,……他自己的!他拉着自己的车,仿佛是一匹马,拉着辆金碧辉煌的车。他自己的车,他自己的命!”
这里,车和祥子几乎是融为一体的。“仿佛是一匹马”,这是一种自比,也是一种升华。车不再只是工具,它成了祥子力量的延伸,是他“体面”的象征,更是他全部希望的寄托。这辆车,就像一个沉默但忠诚的伙伴,承载着祥子所有的梦想和汗水。它有“金碧辉煌”的外表,更有“结实”的筋骨,它和祥子一样,年轻,有劲,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可是,这“战友”一旦出事,那打击也是致命的。当祥子辛辛苦苦攒钱买来的第二辆车,因为乱兵的抢夺而再次化为泡影时,老舍先生是这样写的:
“他像被人家抽着转的陀螺,他要立定;可是立定一会儿,就被人家抽得转起来。他觉着一切的苦都压在他的背上,车,车,车,是他的命根子。没了车,他就像断了脊梁骨似的,再也直不起腰来了。”
“车,车,车,是他的命根子”,这重复的“车”字,像不像一个人在绝望中无意识的呓语?它不再是物件,而是祥子生命的全部。没了车,他就“断了脊梁骨”,这个拟人用得有多狠!脊梁骨是人挺立的根本,断了脊梁骨,就等于抽掉了一个人所有的精气神。这辆车,从最初的“战友”,在某种意义上,也变成了禁锢祥子的“牢笼”。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生与死,都和这辆车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车在,祥子就还有奔头;车亡,祥子的精神世界也就开始崩塌了。
如果说车是祥子的“战友”,整个北平城,就是他生活的“大舞台”。这个舞台不是静止的,它有呼吸,有情绪,甚至有自己不成文的“规矩”。老舍先生笔下的北平,是一个拟人化的巨大生命体,它时而慈爱,时而冷酷,时而又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在祥子最落魄的时候,北平城似乎也展现出了它人性化的“同情心”。祥子从兵营里逃出来,带着三匹骆驼,在村口歇脚:
“他不敢再看,怕他也落了泪。他咬着牙,拉着骆驼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晓得不能回北平。北平,他的家,他的窝儿,现在成了他的牢狱。他得逃,逃得越远越好。”
这里,北平成了“他的家,他的窝儿”,这是一个非常温暖的拟人。家是温暖的,是港湾。但它也成了“他的牢狱”。这种矛盾的情感,恰恰是拟人手法的精妙之处。北平城在祥子的心里,被赋予了“家”的属性,它才显得如此“冷酷”,如此不近人情,以至于让祥子想要“逃”。这种将城市人格化的写法,让读者深刻体会到祥子内心的孤独与绝望——家,本是最后的归宿,却成了唯一的禁锢。
更多的时候,北平城是严酷的,它像一个冷漠的法官,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从不因为你的可怜就网开一面。夏天,北平的酷暑能把人烤化:
“太阳在西边落下去,只留下一片红霞。风忽然小了,路上起了白土。白土里飞着金红的霞光,一会儿就没了。街上的灯还没亮,可是店铺的灯已经亮了。祥子拉着自己的车,在白土里飞跑。他觉得白土在咬他的脚,风在打他的脸。他跑,他跑,他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白土在咬他的脚”,这个拟人简直太传神了!白土本是无生命的沙尘,但在祥子疲惫不堪的感受里,它仿佛有了生命,有了牙齿,在无情地啃噬着他的身体。这不仅仅是写环境的恶劣,更是写祥子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整个环境都在和他作对,风“打”他的脸,土“咬”他的脚,北平城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活物,在压迫着他,逼他奔跑,却又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北平的街道,也像是有记忆的。它们见证了祥子的每一次起落,每一次努力和每一次失败。祥子拉着车穿过熟悉的街道时,这些街道仿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拉着车,走得很慢。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子,熟悉的人。他觉得这些都在嘲笑他,都在对他说:‘祥子,你又回来了!’他不敢抬头,他怕看见那些嘲笑的眼睛。”
这里的街道、铺子、人,仿佛都有了“思想”和“语言”。它们不再是背景,而是成为了祥子内心活动的“见证者”和“评判者”。它们“嘲笑”祥子,这让祥子的精神压力倍增。这种拟人,将祥子内心的羞耻、敏感和自卑,通过外部世界的“反应”表现了出来,比直接写祥子“心里很难受”要深刻得多。北平城,就这样成了一个有记忆、有情感的庞大存在,它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祥子的故事。
除了车和城市,老舍先生笔下的自然景物,也常常被拟人化,它们像是舞台上的配角,用自己的“表演”,来衬托祥子的悲欢离合,渲染故事的气氛。
风,在《骆驼祥子》里,是个性格多变的角色。有时候,它像个顽皮的“捣蛋鬼”,专门给祥子添乱:
“风从后面吹来,推着他,像有人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他跑得更快了,他觉得风在和他开玩笑,在和他赛跑。”
风“推”着他,“踢”他,还要和他“开玩笑”、“赛跑”。这种写法,把风的动态和祥子拉车的状态结合得非常紧密。它不是一种客观的描写,而是充满了祥子主观的感受。在年轻力壮的祥子眼里,风或许只是一个可以“较量”的对手,是一种动态的美感。
但同样是风,在祥子身心俱疲的时候,它又变得温柔起来,像个“安慰者”: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祥子觉得舒服了一点。他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汗。风轻轻地吹着他的脸,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伤痛。”
风“轻轻地吹”,像“温柔的手”,在“抚摸着他的伤痛”。从“捣蛋鬼”到“安慰者”,风的拟人形象发生了转变。这也是祥子心境的写照。当他充满希望时,世界是充满挑战的;当他陷入绝望时,一丝微小的善意也会被无限放大。风,这个被拟人化的自然元素,成了祥子情绪的晴雨表。
太阳,在北平城里,似乎永远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它冷漠地注视着一切,包括祥子的挣扎和沉沦。老舍先生写太阳,很少直接写它的光芒万丈,更多的时候,是写它的“无情”和“灼热”: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柏油路晒得发软,好像要化了似的。祥子光着膀子,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流。他觉得太阳在嘲笑他,在说:‘看,你就是这么个傻小子,拼死拼活地干,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有?’”
太阳在这里,成了一个“审判者”。它用最残酷的方式炙烤着祥子的身体,也炙烤着他的灵魂。它仿佛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着祥子努力的无谓和命运的不公。这个拟人,将自然环境的残酷和祥子内心的绝望推向了高潮,让人读来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压抑。
老舍先生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不仅给宏大的事物(车、城市、太阳)拟人,连那些最不起眼的小东西,比如祥子抽的烟卷儿,喝的茶,都带着一股子“人味儿”。
祥子累了,会蹲在路边,买一包烟卷儿:
“他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包“哈德门”。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洋火点上。一股辛辣的烟味儿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他觉得很过瘾。这烟卷儿,就像一个能说话的朋友,虽然说话不好听,却能让他暂时忘掉烦恼。”
烟卷儿成了“一个能说话的朋友”。这个比喻太生活化了!对于一个底层劳动者来说,烟卷儿确实是排解寂寞和疲惫的廉价“伴侣”。它辛辣,呛人,但“过瘾”,这就像生活本身,充满了苦涩,却又让人欲罢不能。老舍先生用拟人,把这种复杂的生活滋味,精准地捕捉并表达了出来。
我们回过头来想,为什么老舍先生在《骆驼祥子》里用这么多拟人?难道仅仅是为了让文字好看吗?当然不是。
这和他的语言风格——“京味儿”——密不可分。北京话里本身就充满了拟人化的表达,人们习惯于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周围的事物上。比如,说天“脸阴了”,说水“渴了”,说石头“硌得慌”。这种思维习惯,自然而然地就反映在了文学创作中。老舍先生的拟人,不是刻意为之的文学技巧,而是他语言基因的一部分,是他观察世界、表达情感最自然、最贴切的方式。
这些拟人句子,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人情味”。《骆驼祥子》写的是底层小人物的悲剧,如果只是冷冰冰地叙述事件,很容易让读者产生距离感。但通过拟人,老舍先生让整个世界都“活”了起来,充满了情感。读者能感受到祥子对车的热爱,对北平的复杂情感,对自然的敬畏和无奈。这种情感上的共鸣,正是这部作品能够打动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关键。
这些拟人,也反映了老舍先生对底层人民的深切同情。他把祥子身边的人、物、环境都写得有“人性”,是在告诉我们:祥子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他的悲剧,是整个社会环境、是无数个“活”的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他的痛苦,是车被抢走的痛苦,是城市冷漠的痛苦,是自然严酷的痛苦,更是所有与他一样挣扎求生的“人”的痛苦。通过拟人,老舍先生把祥子的个人悲剧,上升到了对整个时代和人性的深刻反思。
下次再读《骆驼祥子》时,不妨放慢脚步,留意一下这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拟人句子。你会发现,它们不仅仅是修辞,更是打开祥子内心世界的一把钥匙,是感受那个时代脉搏的一扇窗口。它们让北平的夏天更热,冬天更冷,也让祥子的梦想更真,悲剧更令人心碎。这,大概就是文学的魅力吧。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网页知识大全所有,严禁复制,转载,其他部份为用户投稿,如有侵权请速告知,我们将会在24小时内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