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刮着空气,声音闷闷的,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燥热。我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茶水已经没了香气,只剩下淡淡的苦涩。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新割的青草味儿和泥土腥气,吹得桌上的报纸沙沙响。报纸上印着“立夏”两个大字,黑体,加粗,旁边配着一幅插画,画里是个圆脸的孩子,正举着一根冰棍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那画,我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奶奶也总在立夏这天,变戏法似的从竹篮里摸出几根绿豆冰棍儿,那冰棍儿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拿在手里,手心都凉了。
立夏,这俩字儿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它不像“立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也不像“立秋”那样藏着几分萧瑟。立夏,就是夏天大大方方地来了,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烈劲儿。它告诉你,别掖着藏着了,热就热吧,热才痛快,热才好。我呷了一口凉茶,茶水流进喉咙,像一条清凉的小溪,暂时浇灭了心头的几分燥意。思绪就像这茶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飘回了那些年的立夏时光。
小时候,对立夏的印象,总是和“吃”紧紧绑在一起的。那时候不像现在,四季的水果随时都能吃到,什么都有,反倒没了盼头。立夏不一样,它像一个约定俗成的节日,宣告着夏天里第一批“限定美味”的登场。
最让我惦记的,是奶奶做的“立夏蛋”。立夏前一天,她就会把鸡蛋洗干净,放进一个大铁锅里,锅里除了水,还少不了放几片紫苏叶。她说,紫苏能去腥,还能让鸡蛋更有“夏”的味道。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蛋香和药草味的奇特香气。我总是像个跟屁虫一样,围着灶台转,不停地问:“奶奶,好了没?好了没?”奶奶从不嫌我烦,只是笑着用围裙擦擦手,说:“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吃不了好立夏蛋。”
鸡蛋煮好,捞出来,用井水湃着。等鸡蛋完全凉透,奶奶就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颜料,红的、绿的、黄的,都是最鲜艳的颜色。她用小刷子蘸着颜料,小心翼翼地在鸡蛋壳上画上各种图案,有的是简单的花草,有的是胖乎乎的娃娃,还有的干脆就是我的名字。那一个个鸡蛋,就像一件件小小的艺术品,被装进一个细竹篮里,挂在房梁上,说是“挂夏”,能保佑夏天平安。
立夏那天早上,奶奶会从房梁上取下竹篮,给我和弟弟每人分一个。鸡蛋是温的,带着紫苏的清香。我们拿着鸡蛋,不是马上吃掉,而是去和小伙伴们“斗蛋”。两个人各拿一个鸡蛋,尖对尖地撞,谁的先破,谁就输了。输了的,就得把赢的鸡蛋“贡献”出来。那时候,我总是输给隔壁家的小胖,他那鸡蛋壳子厚得像城墙,我的鸡蛋一撞上去就“咔嚓”一声,蛋白都流出来了。虽然输了蛋,但和小伙伴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能把屋顶掀翻,那种快乐,是现在的任何电子游戏都给不了的。
除了立夏蛋,还有“立夏饭”。奶奶会用新收的糯米,加上豌豆、咸肉、春笋,还有一种叫“乌糯米饭”的植物叶子,把糯米染得紫莹莹的。那米饭一出锅,香气就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屋子。紫色的糯米晶莹剔透,里面的豌豆绿得发亮,咸肉的油脂浸润了每一粒米,笋丁则带着山野的清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这碗特别的立夏饭,奶奶总说:“吃了立夏饭,夏天就不会疰夏(中暑)了。”现在想想,那哪里仅仅是饭,那分明是奶奶用爱熬煮的,一个夏天最朴素的期盼。
长大一些,学了点节气知识,才知道立夏远不止“吃”简单。《逸周书·时训解》里说:“立夏之日,蝼蝈鸣;又五日,蚯蚓出;又五日,王瓜生。”这“立夏三候”,把初夏的物候变化说得清清楚楚,充满了古人对自然的细致观察和诗意想象。
一候,蝼蝈鸣。蝼蝈,就是我们常说的“土狗子”或者“拉拉蛄”。这种小昆虫,喜欢在潮湿的泥土里、草丛里生活。立夏之后,天气渐热,它们便开始活跃起来,在傍晚和清晨,发出“咕咕咕”的叫声。这声音不算好听,甚至有点聒噪,但在老一辈人听来,这是夏天到来的第一声号角,是“地气”升腾的标志。小时候,我总在夏夜的院子里,借着月光寻找这些歌唱家,它们总是躲在砖缝或者草叶底下,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给夏夜增添了几分神秘。
二候,蚯蚓出。蚯蚓是“大地之肺”,它们在土壤里钻来钻去,疏松土壤,排泄物还能肥沃土地。立夏之后,雨水增多,土壤变得湿润温暖,蚯蚓也纷纷从地里钻到地表来活动。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雨后,去院子里看蚯蚓。它们软软的,一拱一拱地在地上爬,像一条条紫色的丝线。奶奶说,蚯蚓出来,说明土地“活”了,庄稼就能长得更好。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些小生命很有趣,还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从水泥路上捡到松软的泥土里。
三候,王瓜生。王瓜,是一种攀援藤本植物,它的果实可以食用,也可以入药。立夏之后,气温稳定在20度以上,王瓜的藤蔓开始快速生长,在墙角、篱笆上攀爬,开出小小的黄绿色花朵,结出青绿色的果实。王瓜的生长,预示着夏天真正进入了一个果实累累的季节。它不像春天的花那样娇嫩,也不像秋天的果实那样饱满,它带着一股子初生的、蓬勃的劲儿,充满了生命力。这让我想到人,年轻的时候,不也像这王瓜一样,充满了干劲和对未来的向往吗?
这“三候”,从昆虫的鸣叫,到土壤的翻动,再到植物的抽芽,构成了一幅立夏时节的动态画卷。它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我们的祖先在千百年的农耕生活中,对自然最真切的感受和总结。这种智慧,不像科学公式那样精确,但它充满了温度和人情味,是刻在我们文化基因里的密码。
随着年龄增长,身体越来越不如年轻时,对“养生”这两个字也渐渐有了体会。立夏养生,可不是现在网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排毒法”、“断食法”,老祖宗留下的,是一种“慢”哲学,讲究的是顺应时节,调和身心。
是“养心”。《黄帝内经》里说:“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夏天,万物生长最为繁茂,人体的阳气也浮于外。此时,养心是关键。怎么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慢”。不要大汗淋漓地剧烈运动,可以选择散步、打太极、慢跑等和缓的运动。运动时间最好选择在清晨或者傍晚,避开正午的烈日。饮食上,要“清淡”,多吃一些苦味的食物,比如苦瓜、莴笋,中医认为“苦味入心”,能清心火。也要“养心安神”,可以喝点莲子心茶、百合粥,让内心保持平静,不要大喜大悲,所谓“心静自然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是“食补”。立夏之后,人体新陈代谢加快,能量消耗大,但由于天气炎热,人的消化功能又会减弱,容易出现食欲不振、乏力倦怠等症状,也就是俗称的“疰夏”。这时候的饮食,就要讲究“增酸减苦,补肾助肝,调养胃气”。可以多吃一些酸味食物,比如乌梅、山楂,能生津止渴,开胃消食。要补充优质蛋白质,但最好是清淡的做法,比如清蒸鱼、白切鸡。还可以吃一些应季的蔬菜水果,比如草莓、樱桃、枇杷,它们不仅美味,还富含维生素,能帮助身体抵抗暑热。
是“起居”。夏天白天长,夜晚短,可以适当“晚睡早起”。但“晚睡”不代表熬夜,最好能在晚上11点前入睡,保证充足的睡眠。早上可以早点起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晒晒太阳,有助于阳气生发。中午时分,阳气最盛,阴气初生,可以小憩一会儿,哪怕只是闭目养神20分钟,也能很好地恢复精力,应对下午的工作和学习。这种顺应自然的作息,比任何补品都管用。
中国地大物博,各地的立夏习俗也各有特色,就像一道道风味不同的菜肴,虽然做法不同,但都充满了人们对夏天的热爱和对生活的期盼。
在江南地区,除了吃立夏蛋和立夏饭,还有一个有趣的习俗叫“称人”。就是用一杆大秤,称一下人的体重。立夏称了体重,夏天就不会消瘦,能身体健康。称人时,由一位长辈负责秤,嘴里还要念叨吉祥话,比如“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秤花一打二十六,小官人出山做总督……”孩子们听了,都咯咯地笑,觉得特别好玩。这个习俗,与其说是迷信,不如说是一种美好的祝愿,一种对家人健康的朴素关怀。
在北方一些地区,立夏有“尝新”的习俗。所谓“尝新”,就是品尝当年收获的新麦。新麦磨成的面粉,做成面条或者馒头,吃起来有一股特别的清香,那是陈年面粉无法比拟的。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麦面,寓意着五谷丰登,日子越过越红火。这种对“新”的渴望,是对劳动成果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而在福建闽南地区,立夏有“吃补”的习惯。他们会用糯米、红枣、枸杞、桂圆等食材,加上一些中药,炖成一锅“立夏补”,全家老小都要吃上一碗。他们认为,夏天人容易出汗,损耗元气,需要提前进补,为整个夏天的健康打下基础。这种习俗,带着浓浓的“药食同源”的中医文化色彩,体现了当地人对养生的重视。
这些习俗,无论形式如何,内核都是一样的。它们是人与自然相处的智慧结晶,是代代相传的生活情趣。在快节奏的今天,我们或许很难再去严格执行这些古老的仪式,但了解它们,感受它们背后的文化内涵,能让我们的生活多几分诗意和温度。
蝉鸣又起,茶已微凉。我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非常茂密,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带着夏天的活力。
立夏,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就悄然而至。它不像春节那样锣鼓喧天,也不像中秋那样月明风清,它只是默默地用它的热,它的绿,它的蝉鸣,宣告着一个季节的到来。它提醒我们,要慢下来,去感受阳光的温度,去聆听风的声音,去品尝食物的本味。
又是一年立夏时,下一句是什么?或许是“万物并秀”,或许是“心静自然凉”,又或许,什么也不用说,只是静静地坐着,让这初夏的微风,拂过脸颊,带走所有的烦恼和燥热,只留下满心的平和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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