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萱草花,还是在老家的院子里。那会儿我大概也就十来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又什么都觉得乏味的年纪。老家院子不大,但角落里总有几丛不起眼的东西,在没人特别打理的情况下,自顾自地长着,开花。其中就有萱草。它不像牡丹那样被精心呵护,也不像玫瑰那样扎着人,就是安安静静地,从初夏一直开到盛夏,一茬接一茬,橘黄或者鹅黄的花朵,像一个个小喇叭,在阳光下微微张开。
那时候我并不懂什么“萱草忘忧”,只觉得这花长得有点傻气,名字也怪怪的。直到后来,读到诗经里的诗句,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小的、不起眼的花,竟然承载了深厚的情感和几千年的文化。今天,我想就着记忆里的那几丛花,和读过的那些诗句,跟大家好好聊聊萱草花。这可不是什么高深的学术探讨,就当是一个朋友,跟你慢慢絮叨,分享一些我自己的发现和感受。
记忆里的老家院子,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萱草就长在院墙根下,紧挨着一棵老榆树。它的叶子长长的,像一把把绿色的剑,但又没有那种锋利感,反而有些柔软,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花茎从叶子中间抽出来,不高不矮,大概到我的腰那里,上面顶着几朵花。
萱草的花瓣是那种很纯粹的橘黄色,不是那种艳得刺眼的橙,而是带着点奶白色的柔和。清晨起来,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沉甸甸地垂着,像睡眼惺忪的孩子。等太阳一晒,水分蒸发了,花就精神地向上翘起来,迎着光。我们那儿管它叫“黄花菜”,当然,我知道后来吃的黄花菜大多是另一种,但那时候,在孩子的认知里,能开这么漂亮花的,就是黄花菜。
我奶奶会用萱草的花炒鸡蛋,味道说不上有多惊艳,但带着一股清新的田野气息。她一边摘花,一边念叨:“这东西吃了,能解忧。”我当时只当是老人的迷信,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奶奶的话,或许正是最朴素的“萱草忘忧”的体现。它来自土地,带着自然的气息,能抚慰人心,大概就是“忘忧”的真谛吧。
后来,我才知道,萱草在中国的文化里,早就不是一种普通的花了。它的故事,要从《诗经》说起。《诗经·卫风·伯兮》里有这么几句:“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这里的“谖草”,就是萱草。“谖”是忘记的意思,“背”指的是北堂,也就是古代母亲的居室。这几诗的意思是:我到哪里才能得到一支萱草,把它种在母亲居住的北堂下呢?我日日夜夜思念着我的夫君伯,这种思念让我心痛得病了。
你看,从最早的诗歌开始,萱草就和“忘忧”联系在了一起,但这种“忘忧”,并非是忘记烦恼本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感寄托。这位女子因为思念丈夫而心痛,她希望得到萱草,不是为了让自己忘记思念,而是希望母亲能借此忘却对儿子的担忧。这是一种双向的情感流动:子女远行,母亲在家牵挂,子女希望萱草能替自己分忧,让母亲安心。
这个意象,后来就固定下来了。萱草成了“母亲花”,成了子女对母亲思念和祝福的象征。北堂,也常常和萱草一起,代指母亲或母亲居住的地方。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里“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表达的是母爱;而萱草,则是这份母爱在植物世界里的一个温柔注脚。
为什么偏偏是萱草,而不是别的花,被赋予了“忘忧”的使命呢?这大概和它的生长习性有关。萱草的生命力极强,不挑剔土壤,不畏惧干旱,只要有阳光和一点水分,就能蓬勃地生长,开花。它不像牡丹那样娇贵,也不像兰花那样清高,它就普普通通地长在田间地头,墙角路边,却总能开出灿烂的花朵。
这种“接地气”的品格,本身就带有一种治愈人心的力量。生活总有烦恼,就像土地总有贫瘠之处。但萱草告诉我们,即便身处逆境,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这或许就是“忘忧”的深层含义:不是逃避烦恼,而是拥有一种在烦恼中依然能开出花朵的韧性。
魏晋时期的嵇康,在《养生论》里说:“萱草忘忧,乐为食之。”他把食用萱草和养生、快乐联系在一起。这可能和当时道教追求自然、顺其而生的思想有关。在纷乱的时代,人们从这种平凡的花朵中,找到了一种安顿心灵的方式。它不是什么仙草,却能让人的心境平和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大智慧。
时间流转,萱草的形象在历代文人的笔下,也变得更加丰富和立体。它不再仅仅是《诗经》里那个符号化的“谖草”,而是有了具体的形态、色彩和情感。
唐代诗人韦应物写过一首《对萱草》,其中有句:“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翁。”虽然诗的主角是紫薇,但“萱草”作为背景,也常常出现在唐诗宋词的庭院场景中,象征着家庭的温馨和母爱的存在。想象一下,一个读书人,在书斋里苦读,抬头望见窗外母亲种下的萱草,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对家的思念,也是对母亲的慰藉。
到了宋代,萱草的意象更加生活化。诗人陆游在诗中多次提到萱草,比如“移栽南窗下,庶近我母居。”直接表达了将萱草种在窗下,以便离母亲更近一些的愿望。这种情感真挚而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最能打动人心。
除了诗词,萱草也常常出现在绘画作品中。明清时期的画家,喜欢将萱草与竹、石、蝴蝶等元素组合在一起,寓意“竹报平安”、“事事如意”、“福寿绵延”。比如,画一只蝴蝶落在萱草上,就叫“萱寿延年”;萱草配上石头,就叫“石宜萱寿”。这些吉祥的寓意,让萱草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它不仅仅是一种观赏植物,更是一种文化符号,承载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聊了这么多文化和诗意,我们再回到萱草本身。它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植物呢?有趣的是,我们今天常说的“黄花菜”,和古代诗词中的“萱草”,关系有点复杂,不能简单地划等号。
萱草(Hemerocallis fulva)是百合科萱草属的植物,它的花确实是可以食用的。但这里有个关键点:新鲜的萱草花含有秋水仙碱,直接食用会引起中毒。古代人食用的萱草,或者是特定品种,或者是经过晾晒、蒸煮等处理,去除了毒性。
而我们今天市场上常见的“黄花菜”,大多是同属的另一种植物——金针菜(Hemerocallis citrina),或者说是萱草的某些培育品种。金针菜的花蕾更大,更适合加工成干菜。我们平时吃的干黄花菜,就是它的花蕾经过晒干或烘干制成的,这时候的秋水仙碱已经分解,可以安全食用。
下次你再看到菜摊上的黄花菜,可以跟朋友开个玩笑:“这可不是诗里那个‘忘忧’的萱草哦,它更像个勤劳的厨房帮手。”当然,这种区分不必过于较真,因为在很多时候,人们已经把萱草和黄花菜混为一谈了。这种混用,本身也是一种文化交融的体现。
城市里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们面临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曾经被我们忽略的传统植物,又开始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萱草,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它皮实好养,花期长,色彩明快,萱草成了城市绿化和家庭园艺的宠儿。你走在很多小区的绿地里,公园的花坛边,都能看到成片的萱草,在夏天里热烈地绽放着。它们不需要人特别照顾,就能给灰色的钢筋水泥丛林,带来一抹生动的亮色。
更重要的是,萱草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正在被重新挖掘和赋予新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母亲花”,更成为一种现代人寻求内心平静的象征。当我们感到焦虑、迷茫的时候,不妨想想那丛在角落里默默开花的萱草。它告诉我们,生命可以很简单,只要有阳光、土壤和一点水,就能努力绽放;它也告诉我们,烦恼总会过去,就像萱草的花谢了,新的花苞很快又会长出来。
很多人开始在家里种萱草,不为别的,就为看着它一天天长大,有一天,突然发现它开花了。那一刻的喜悦,是很纯粹的。它不像养名贵花卉那样需要精心伺候,这种“佛系”的养护方式,本身就带有一种疗愈效果。它让你慢下来,去观察一个生命的成长过程,去感受那种不期而遇的美好。
如果你也想更好地欣赏萱草,不妨试试从这几个角度入手:
在中国文化里,除了萱草,还有几种花也被认为有“忘忧”的功效,比如合欢、芍药等。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合欢花,也叫夜合欢,它的花像一把粉红色的小扇子,晚上会合拢。古人认为,合欢可以“解忿”,也就是平息愤怒。它的“忘忧”,更偏向于调和情绪,让人心平气和。而萱草的“忘忧”,则更多了一种温情的慰藉,特别是母子亲情之间的慰藉。
芍药,被誉为“花相”,它的花型丰满,色彩艳丽,有“花仙”之称。在古代,芍药常与爱情、离别有关。它的“忘忧”,可能更多是来自一种生命力的张扬和释放,用绚烂的色彩和盛开的姿态,暂时忘却愁绪。
如果说合欢是理性的“解药”,平息内心的波澜;萱草就是感性的“糖”,带来温暖和甜美的慰藉;而芍药,则像一场盛大的宴会,用极致的美丽来冲淡忧伤。它们各有各的特点,共同构成了中国“忘忧”文化的丰富内涵。
如果你也被萱草打动了,不妨试着种一盆吧。它真的非常容易养活。
你可以去花市买几棵萱草的根状茎,找个有阳光的角落,埋进土里,浇透水,就不用管它了。它会自己生长,第二年夏天,就会给你带来惊喜。你甚至可以分一些给邻居和朋友,让这份“忘忧”的美好传递下去。
看着它从一丛小小的绿芽,长出长长的叶子,再抽出花茎,结出花苞,最后在某个清晨,悄然绽放,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你会发现,生活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藏着巨大的快乐和治愈力量。
就像我记忆里的那几丛老家院墙根下的萱草,它们不说话,却用年复一年的绽放,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现在,每当我看到萱草,就会想起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想起奶奶的话,想起那些古老而温暖的诗句。它连接着我的过去和现在,也连接着我和这片土地深厚的情感。
或许,这就是萱草最神奇的地方。它不仅仅是一朵花,更是一个时间的信使,一个情感的载体,一种生活的态度。它教会我们,在平凡中寻找诗意,在简单中感受美好,在思念中学会坚强。
下次,当你路过一丛盛开的萱草,不妨停下来,多看它几眼。也许,你也能从那橘黄的花瓣里,读出属于自己的,关于“忘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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