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这事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最难的地方，我觉着不是编多离奇的故事，而是怎么把读者“拉”进你那个世界里去。这就像搭台唱戏，故事是戏文，人物是角儿，而环境，就是那座戏台。台子搭得不好，角儿再俊，戏文再妙，也显得假，观众看不进去。这古代环境，尤其如此，稍不注意，就容易写成旅游说明书，干巴巴的，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要说这环境描写啊，我以前也犯过傻。写个院子，就非得“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写个街道，就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写完自己读着都觉得腻味，像那种贴在墙上的年画，颜色是鲜亮，但平面的，没一点生气。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环境描写不是摆设，它是活的，得有呼吸，得有气味，得有温度，甚至得有点“脾气”。它得和故事里的人、和正在发生的事儿，拧成一股绳，才叫真实。
咱先说说最实在的。怎么才能让环境不假？一个笨法子，也是最好用的法子，就是把自己当成个“摄像机”，还是个五感失灵的摄像机。不行，得是个活人，有鼻子有眼，有皮有肉。你得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用你的鼻子闻，用你的皮肤去感受，甚至用你的舌头去尝（当然，别真尝，是想象）。
眼睛看到的东西，最容易写，也最容易写烂。“天空是蓝色的”，“太阳很亮”，这谁不会？但古代的天空，可不是今天的“天空蓝”。你得想想，那时候没有多工业污染，空气里头杂质少，天空的颜色应该是更通透、更丰富的。清晨，可能是带着点鱼肚白的青灰色；正午，是那种能把人晒得发晕的、近乎刺眼的亮白；傍晚，夕阳西下，那霞光能把半个天都染透了，从金黄到橘红，再到紫红，最后沉下去，变成一抹深蓝。
还有光。光这个东西，在古代环境里头太重要了。没有电灯，一切光源都是自然光和人造火光。这光就有了层次和变化。比如写一间茅屋：
“土坯墙被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头大蒜，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来晃去。屋角堆着柴火，散发出干燥的、好闻的草木气息。门缝里漏进一丝月光，冷冷地照在泥地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你看，这里的光，有灶火的暖黄，有月光的冷白，还有它们的影子。这就不是一句“屋里很黑”能概括的了。光能塑造氛围，暖光代表家、温暖，冷光就代表孤独、清冷。
耳朵听到的，是环境的“背景音”。现代都市的背景音是车流、是空调外机嗡嗡响。那古代呢？得是自然的，也是人间的。
清晨，可能是远处寺庙的钟声，“嗡——”地一声，悠长地传过来，把整个村子都叫醒了。接着就是鸡鸣犬吠，邻居家开门的“吱呀”声，女人呼唤孩子起床的声音，灶台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午后呢？可能是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但也透着一股子夏日的慵懒。或者，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喜鹊，“喳喳喳”地叫着，报喜不报丧。
到了晚上，声音又不一样了。虫鸣是主调，纺织娘、蛐蛐，此起彼伏。偶尔，会有一两声犬吠，大概是夜行人路过。更静的时候，你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或者风吹过窗棂时，那“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又像叹息。
这些声音不是孤立的，它们和人的心情是连着的。一个心烦意乱的人，会觉得蝉鸣聒噪；一个归心似箭的人，会觉得钟声催人。
嗅觉这东西，最勾人记忆。闻到一种味道，一下子就能回到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地方。古代的气味，可比现在复杂多了。
走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那味儿可就“热闹”了。有蒸笼里冒出来的热腾腾的麦香，是刚出笼的馒头；有烤肉摊上飘来的浓郁的油脂香和孜然味；有胭脂水粉铺子传来的甜腻的花香；还有马粪、泥土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要是在江南水乡，味道又不同了。是湿润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混着岸边青草的腥甜，远处飘来的渔船上的鱼腥味，还有雨后泥土被晒出的那种芬芳。
再换个场景，比如书生的书房。那味道，一定是墨香混着旧书页的霉味，还有桌上那杯冷茶的清香，或许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从香炉里飘出来的沉水香。这味道，就透着一股子清高和孤傲。
写气味，就是在写环境最细微的肌理，它能瞬间把人包裹住，让人相信，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
触觉，就是冷、热、干、湿、粗糙、光滑这些感觉。
写冬天，不能只写“天很冷”。怎么个冷法？是“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是“哈出一口气，瞬间就变成了一团白雾，挂在眉毛上”；是“从被窝里伸出手，那股子寒气顺着指尖一直钻到骨头缝里”；是“摸一下窗棂，冰得像一块铁”。这样一来，冷就不是个形容词，而是一种体验了。
夏天呢？是“阳光晒在青石板路上，滋滋地冒热气，脚踩上去烫得要命”；是“井水里湃出来的西瓜，咬一口，那股子凉甜直透心脾”；是“傍晚时分，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但很快又闷热起来”。
味觉相对用得少一些，但用在关键地方，效果拔群。比如一个逃荒的人，他吃到的东西，就是他全部的世界。可能是一把掺杂着沙子的树皮，苦涩难咽；也可能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对他来说却是无上的美味。这种味觉的描写，比直接说“他很饿”要有力得多。
光有静态的感官描写还不够，环境得动起来。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是留不住人的。
风怎么动？是“掠过麦田，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是“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是“卷起地上的黄沙，迷了人的眼”。
水怎么动？是“山涧里的溪流，清澈见底，冲过光滑的鹅卵石，发出“叮咚”的脆响”；是“江面上的波涛，滚滚东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是“雨点落在池塘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还有那些“活”的物件。比如一扇门，“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地响”；比如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比如一件旧衣服，“在风里飘啊飘，像一面破烂的旗帜”。
这些动态的细节，让整个环境活了起来，有了生命，有了呼吸。
这是最高级的一层了。环境描写不能是客观的记录，它得带上人物的“滤镜”。同样一个月亮，在恋人眼里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浪漫；在思乡的游子眼里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愁绪；在即将出征的将士眼里，可能就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凉。
写一个心情愉悦的人走在街上，他会觉得“阳光格外明媚，连路边的野花都开得格外精神”；而一个失意的人走在同一条街上，可能会觉得“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连路人都行色匆匆，带着一脸的晦气”。
在描写环境之前，先问问自己：现在，这个角色心里是什么感觉？他的心情，会怎么看待他周围的一切？把他的情绪投射到景物上，景物就有了灵魂。
光说不练假把式，咱来举几个例子，说说怎么把上面说的这些点揉到一起去。
“雨下得没完没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破败的庙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一群急着要进屋的猴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霉味和泥土的腥气，吹得那盏挂在梁上的破灯笼摇来晃去，昏黄的火苗像个随时都会断气的老人。佛像的脸早就被雨水和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一双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也不知道是在看外面瓢泼的大雨，还是在看我这个不速之客。地上积了一层水，倒映着屋顶的破洞和外面灰蒙蒙的天，晃晃悠悠的，分不清是水是梦。墙角结满了蜘蛛网，上面还挂着几只被雨水打湿了的、一动不动的飞虫。”
分析一下：
“窗棂是雕花的细纸，糊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喧嚣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隐约能听到楼下酒客们的说笑和杯盘碰撞声。屋里暖和，是地龙烧的热气，混着桌上那道‘松鼠鳜鱼’的甜酸香味儿，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清幽的茶香在空气中盘旋。檀木桌椅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仿的《清明上河图》，画工倒是精细，只是看久了，总觉得那画里的人也在看着你，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雅间的门帘是厚实的锦缎，垂下来，像一道屏障，把里外两个世界彻底分开。”
分析一下：
“太阳刚挂上东边的树梢，金色的光就懒洋洋地洒满了小院。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吹着小喇叭，沾着晶莹的露水。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拍着手。墙根下，几只芦花鸡正低头啄食，时不时‘咯咯’地叫上两声，显得心满意足。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像一串串小灯笼，把朴素的农家小院点缀得喜气洋洋。空气里，全是青草、泥土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分析一下：
再啰嗦几句，说说新手容易犯的几个毛病。
写环境就像学画画，一开始总想着要画得多像，多完整，后来才明白，好的画作，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画上去，而是恰到好处地留下几笔，让看画的人自己去想象，去补充。写环境也是这个理儿。你不用把所有感官细节都写出来，你只需要挑出最关键的，最能传达氛围、最能烘托人物心情的那几点，用最真诚的笔触写下来，就够了。
写着写着，你会发现，那些你笔下的人物，开始在你为他们搭建的那个世界里，真实地生活起来了。他们会抱怨天气，会欣赏风景，会因为一缕阳光而心情变好。那时候，你就差不多摸到门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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