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冬天，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大概是鲁迅先生《故乡》里的那句话吧：“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 哎，不对，这是夏天的。冬天的……哦，对了，“天气阴晦，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 这才是冬天的味儿。冷，萧条，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紧的劲儿。写小说，写冬天，不就是要把这种感觉给描摹出来，让读者一读，就能打个哆嗦，或者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一下吗？
冬天这东西，说起来简单，不就是冷嘛。但真要写进小说里，可就花样百出了。它不是一个单薄的形容词，它是一整套的感官体验，是一堆情绪的催化剂。你得让读者看到的不仅仅是“雪”，还有雪落在房顶上的样子，踩上去的声音，被太阳晒化了的湿漉漉的泥泞；你得让读者闻到的不仅仅是“空气冷”，还有那种干冷到刺鼻的味道，混杂着烧煤的炉烟味，或者食物的香气；你得让读者听到的不仅仅是“风声”，还有那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或者树枝被压断时“咔嚓”一声脆响。
写冬天，最容易想到的就是颜色。雪是白的，天是灰的，树是黑的。但这太干巴了。高手写颜色，会写出层次，写出变化，写出情绪。
我记得以前看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里面对北平冬天的描写，就特别有生活气息。他写雪，不是简单地写“白雪皑皑”，而是写“雪下了整夜，天刚亮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半尺厚的雪。祥子拉车出去，那雪白得晃眼，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碴子上。” 这就有画面了，有声音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新鲜，但又带着点危险。这种白，不是纯洁的白，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的白。
还有一种灰，是那种铅灰色的天，低低压在头顶上，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铁皮罐头里。这种灰，不是雨前的那种黑灰色，而是一种沉闷的、毫无生气的灰。我试着写过一句：“天空是块洗旧的旧毛呢，灰扑扑的，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也像被蒙上了一层纱，有气无力地挂在那儿，照在人身上，暖和不起来，反倒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戳在地上。” 这里的“旧毛呢”和“有气无力”就是想把那种灰色的无力感写出来。冬天的太阳，常常不是温暖的象征，反而更衬得天地间的清冷。
冬天常常是安静的，但这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而是一种“听得见心跳”的安静。这种安静里，藏着各种细微的声音。
最经典的，莫过于踩雪的声音。“踩在雪上，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声响，不响，但特别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齿轮上，把冬天的寂静一点点碾碎了。” 这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在无人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孤单。它打破了沉默，但又好像把孤独放大了。
是风声。风声是冬天里的主角。它可以是“呜呜”的低吼，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咆哮；也可以是“呼呼”的尖啸，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刮过窗棂。我小时候住在乡下，冬天的夜里，风刮得厉害，那声音一会儿在屋顶上跑，一会儿又在墙角下打转，听得人心里毛毛的。我写过一句：“风像喝醉了酒，在村子里横冲直撞，把挂在屋檐下的玉米吹得‘哗啦啦’地响，一会儿撞到东家的窗户，一会儿又去拍西家的门，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 这里的风，是活的，是有脾气的。
当然，还有那种“死寂”。大雪过后，万物被雪覆盖，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这种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厚厚的雪吸收了。走在这样的雪地里，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踩雪的“咯吱”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这种静，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有点害怕，又有点自由。
写冬天，不写“冷”，那简直是没抓住灵魂。但这个“冷”字，怎么写出花样来？不能只写“好冷啊”，这太苍白了。你得写出冷的具体感受。
是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刮得生疼。呼出的气刚离开嘴巴，就变成了一团白雾，还没飘远就散了。手暴露在空气中，不一会儿就变得麻木，感觉不到那是自己的手了。我写过：“风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裸露的皮肤里，先是刺痛，就是一阵麻木，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只在皮肤底下艰难地流淌。” 这种描写，试图把“冷”从一种感觉，变成一种有形的、能刺痛人的东西。
还有一种冷，是那种湿冷。南方的冬天尤其如此。没有暖气，也没有厚厚的雪，空气里永远是湿漉漉的冷气，钻进衣服里，贴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脱。这种冷，是“阴冷”，是“潮冷”，像一条湿冷的蛇，缠在你身上，让你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寒气。可以写：“那种冷，不是一拳打过来的爽快，而是像水汽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钻进你的骨头缝里，让你感觉浑身都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但冬天里，也总有一些“暖”的瞬间，这些暖，往往因为来之不易，才显得格外珍贵。比如，一杯热茶捧在手里，那股暖意从手掌慢慢传到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比如，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旺旺的炉火旁，烤着火，说着闲话，炉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这种暖，是物理上的暖，更是心理上的慰藉。我写过：“炉子里的火‘噼啪’一响，溅起几点火星，屋里顿时暖和了不少。我把冻僵的手伸到炉子上面，感受着那股热气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舒服得差点叹出声来。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内却是春天。” 这种对比，让“暖”的感觉更加突出。
冬天的气味，也很特别。它是一种混合的味道，有自然的，也有人文的。
大雪过后，空气是清冽的，带着一股冰凉的、干净的甜味。吸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清洗了一遍。这种味道，是“雪的味道”，是“冬天的味道”。可以形容为：“空气冷得像是被冻住了，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冽的、有点像松针又有点像薄荷的味道，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而烟火气，则是冬天里最温暖的气味。家家户户烧煤取暖，烟囱里冒出滚滚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还有腊八粥的香气，饺子的香气，烤红薯的香气……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是“年”的味道。我写过：“傍晚的时候，街上飘起了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有炖肉的香气，有蒸馒头的麦香，还有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属于冬天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写冬天，不能只写萧瑟和死寂。冬天里，也有生命在挣扎，在活动。
最顽强的，莫过于那些常青的树了。松树、柏树，它们的叶子在雪中显得更加苍翠，像一个个不屈的士兵，顶着厚重的积雪，依然挺立着。还有麻雀，它们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给寂静的冬天增添了一丝活力。我写过：“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蹦跶着，羽毛被风吹得蓬松起来，像一个个小绒球。它们不时地啄一下干巴巴的树枝，又歪着小脑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给这片灰蒙蒙的世界添了几分生气。”
还有那些不畏严寒的人。清晨，环卫工人挥舞着扫帚，清扫着街道上的积雪；送奶工骑着自行车，车后筐里装着热乎乎的牛奶；早起的人们哈着白气，匆匆走在上班的路上。他们就像冬日里的一个个小点，虽然渺小，却构成了冬天里最生动的画面。
冬天的情景，最终还是要服务于人物。寒冷的环境，可以放大人物的孤独、悲伤，也可以衬托人物的坚韧、温暖。
一个失恋的人，走在冬天的街头，寒风刺骨，他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冰冷彻骨。可以写：“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心里那股比冬天更冷的寒意，已经让他麻木了。街上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就像他失去了她之后，世界也把他遗弃了一样。”
而一家人在冬夜里围炉夜话，则充满了温馨和暖意。可以写：“炉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满足的笑脸。母亲端来刚煮好的汤圆，热气腾腾的，咬一口，甜甜的馅儿流进心里，暖得人眼眶都热了。窗外风雪再大，也吹不进这间小小的屋子，这里，是冬天里最温暖的地方。”
中国的冬天，南北差异巨大，写出来的味道也截然不同。
北方的冬天，是“泼辣”的。冷得直接，冷得豪爽。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也有“滴水成冰”的严寒。风是刀子，雪是棉被，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充满了力量感。可以写：“东北的冬天，那才叫一个‘爽’！零下三十度，泼一盆水出去，落地就结冰。屋外是冰天雪地，屋里烧着热炕头，吃着冻梨，喝着烧酒，那叫一个舒坦！”
南方的冬天，是“婉约”的。冷得含蓄，冷得持久。没有暖气，没有厚雪，只有湿冷的空气和阴雨绵绵的天气。这种冷，是“魔法攻击”，防不胜防。可以写：“江南的冬天，是那种‘湿冷’，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无孔不入地钻进你的骨头缝里。没有暖气，只能靠一身正气和几件厚毛衣硬抗。下雨的时候，更冷了，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潮气，让人心情也跟着灰蒙蒙的。”
看看文学大师们是怎么写冬天的，能给我们很多启发。
这些大师的描写，之动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文字优美，更重要的是，他们把冬天的情景和人物的命运、时代的背景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写冬天，不能只写景，更要写人，写情，写生活。
分享一些我自己写，或者从一些作品里摘抄、改编过来的句子，希望能给大家一些启发。记住，这些只是“模板”，真正的血肉，需要你自己的生活经验和感受去填充。
| 描写雪 | 雪下得不紧不慢，像扯棉絮一样，一层又一层，把整个世界都捂得严严实实。屋顶白了，树枝白了，连平日里灰扑扑的马路，也变成了一条银色的带子。 |
| 描写风 | 风像一群受了惊的马，在原野上狂奔，发出“呜呜”的嘶鸣，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得人脸生疼。 |
| 描写冷 |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怎么捂也捂不住。就像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冰坨子，随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把整个人都冻僵了。 |
| 描写冬阳 | 冬天的太阳，像个害羞的老太太，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没一会儿就又躲了回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不真切，像隔着一层纱。 |
| 描写冬夜 | 冬夜来得早，也来得长。天刚擦黑，家家户户的灯就亮了，像散落在黑色幕布上的星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这夜的寂静和深沉。 |
写冬天，就像冬天本身一样，需要耐心，需要细致的观察，更需要一颗能感受到寒冷中一丝温暖，萧瑟中一点生机的心。别怕写得“土”，生活化的语言，往往最有力量。多去感受，多去体验，把那些最真实的感受，用你最朴素的语言记录下来，就是最好的描写。
窗外，又下雪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我泡了杯热茶，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突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讨厌。至少，它能让人的心静下来，去想一些平时没空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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