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住的老屋后院有棵老柳树,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条长得能扫到房檐。我最爱蹲在窗边看它,尤其是春天,风一吹,那些嫩绿的枝条就像刚睡醒似的,慢悠悠地晃起来。那时候不懂什么“婀娜多姿”,只觉得好看,像妈妈梳头时长长的发梢,又像奶奶手里编竹筐时甩动的竹篾。后来读的书多了,才明白古人写柳枝,总爱说什么“万条垂下绿丝绦”,可我总觉得,真实的柳枝哪有规整?它有它的小脾气,风大时撒欢,风小时慵懒,雨天时还带着点水汽的委屈。
柳枝最妙的地方,是它对风的回应从来不是单一的。同样是风,春风和秋风吹它,完全是两种模样。春风是软的,像妈妈的手轻轻摸过额头,柳枝就跟着晃两下,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这时候的柳枝,总让我想起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步子不稳,却带着股新鲜劲儿,每动一下都带着试探。要是风再大点,它就撒开了欢儿,枝条甩起来能打在窗玻璃上,“啪嗒”一声,倒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秋风就不一样了。秋风是凉的,带着点萧瑟,吹得柳枝一抖一抖的,叶片开始往下掉。这时候的柳枝,像是个穿了旧衣服的老太太,有点力不从心,却还在硬撑着。傍晚时分,夕阳照在它身上,枝条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来晃去,像谁在地上画了道没画完的线。我见过最动人的场景是有次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柳枝上,枝条被压得弯了腰,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是在叹气。可雨一停,它又慢慢直起来,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好像刚才那点委屈都是假的。
柳枝这东西,长在不同的地方,性格也不一样。河边柳树多半是野的,根扎得深,枝条长得也放肆。风一吹,整片柳林都在动,枝条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水里倒影跟着晃,分不清是柳枝在水里,还是水在柳枝里。夏天时,河边总有小孩在柳树下玩水,柳枝垂下来,正好能挡住太阳,投下一片阴凉。这时候的柳枝,像个热心肠的大叔,默默地看着孩子们闹,偶尔被谁拽一下,就晃两下,也不恼。
城里的柳树就不一样了。多半是种在路边的,树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枝条也不敢太放肆。车来车往的,尾气和尘土沾在叶片上,柳枝看着就有点蔫。可要是下过雨,被洗过的叶片又绿得发亮,枝条跟着风轻轻动,倒给灰扑扑的街道添了点生气。我住的小区里有棵柳树,春天时,枝条长得能垂到地上,老人总爱坐在树下下棋,柳枝扫在棋盘上,棋子“哗啦”响一下,他们也不急,慢悠悠地挪一步,好像连柳枝都跟着学会了不慌不忙。
还有种柳树长在老宅子里。我外婆家以前就有这么一棵,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枝条长得比房檐还高。夏天中午,太阳毒得很,柳枝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凉快得很。我躺在竹床上,透过枝条的缝隙看天空,蓝得像块画布,偶尔有片叶子飘下来,正好落在脸上,痒痒的。这时候的柳枝,像个慈祥的老爷爷,一动不动地站着,却把最好的阴凉都给了人。
柳枝最让人惦记的,是它那种“拽得动”的温柔。不像松柏那样硬邦邦,也不像杨树那样毛茸茸扎手,柳枝的皮是滑的,捏在手里有点凉,带着点青草的味道。小时候贪玩,总爱折柳枝编帽子,编个环戴在头上,觉得自己像个将军。可柳枝折了会流泪——不是真的哭,是从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洗都洗不掉。大人见了总要骂:“折柳枝柳树要疼的!”可我们哪懂,只觉得好玩。
后来长大了,再看到柳枝,心里就多了点敬畏。有次在河边散步,看见个小姑娘正拽着柳枝够水面上的花瓣,柳枝被她拉得弯成个弧形,叶片都在抖。我忍不住喊:“小心点,别拽断了!”小姑娘松了手,柳枝慢慢弹回去,叶片上还沾着水珠,像在笑。那一刻突然明白,柳枝的温柔里藏着倔强,你越使劲拽,它弹得越高,可你要是轻轻摸它,它就乖乖地跟着你动。
还有次是看老人钓鱼。在河边蹲了半天,鱼漂一动不动,老人也不急,只是偶尔用柳枝拨弄一下水面,漾开几圈涟漪。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钓鱼得跟柳学,别着急,风一来,鱼就上钩了。”我看向柳枝,果然,风一吹,它就晃,鱼漂也跟着动了一下,很快就有鱼咬钩了。原来柳枝不只是好看,它还藏着生活的道理——不争不抢,自有动静。
柳枝的每个季节都有它的样子,像人的一生,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故事。春天刚来时,柳枝是最嫩的,枝条还是褐色的,芽苞却鼓得圆圆的,像个小拳头。风一吹,芽苞就裂开了,露出嫩绿的叶片,毛茸茸的,摸上去像小猫的舌头。这时候的柳枝,像个刚睡醒的婴儿,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奇。
夏天就热闹了。叶片长得密密麻麻,把树枝都盖住了,风一吹,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蝉爱在柳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睡不着午觉。可到了傍晚,蝉声停了,柳枝也跟着安静下来,只有叶片还在轻轻晃,像在给风唱催眠曲。这时候的柳枝,像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热闹是它的,安静也是它的。
秋天开始,柳枝就有点老了。叶片慢慢变黄,风一吹,就往下掉,像撒了一地的金箔。有次我蹲在树下,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脚边,叶脉还清晰得很,像老人的手背上的青筋。这时候的柳枝,像个中年人,有点疲惫,却还在坚持,枝条虽然不绿了,却透着一股韧劲。
冬天最惨,柳枝光秃秃的,枝条冻得发亮,像被抽走了骨头。下雪时,雪挂在枝条上,压得它弯了腰,像在向谁鞠躬。可雪一化,它又慢慢直起来,枝条上的冰碴子“叮叮”往下掉,倒像是在敲锣打鼓。这时候的柳枝,像个倔强的老头,冻得瑟瑟发抖,却从不低头。
越长大越觉得,柳枝像极了生活中那些“不动声色”的人。他们不张扬,不吵闹,却有自己的坚持。就像河边的柳树,根扎在土里,任凭风吹浪打,枝条断了还能再长,叶片掉了还能再发。我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种地,话不多,却把地侍弄得比谁都好。有次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指着门外的柳树说:“你看那柳树,风来就弯,风停就直,不跟风较劲,才能活长久。”
还有次在公园里看到个下棋的老人,棋盘边的柳枝垂下来,扫在他的手上,他也不恼,只是挪一步棋,说:“柳枝这东西,看着柔,有韧劲儿。下棋也一样,软的能包硬的,硬的能破软的,全看你怎么用。”后来我才明白,柳枝的“柔”不是软弱,是懂得变通;它的“韧”不是固执,是知道坚持。
现在每次看到柳枝,我总会想起这些事。它不像松柏那样被诗人捧上天,也不像牡丹那样被人供着,可它就在那儿,在河边、在路边、在院子里,默默地长着,一年又一年。风来时,它晃一晃;风停时,它停一停。好像在说:生活啊,别太较劲,也别太松懈,像柳枝一样,该弯时弯,该直时直,总能活下去。
有人说,记忆像柳枝,风一吹就散了。可我觉得,柳枝的记忆比风更顽固。小时候折柳枝编帽子,柳枝的汁液沾在手上,洗了三天还有味;夏天在柳树下捉知了,被蝉鸣吵得耳朵疼,却还是赖着不走;秋天蹲在柳树下捡叶子,把叶脉拓在纸上,说要做成书签;冬天看着柳枝挂冰,用手指敲一下,冰碴子就“叮”地掉在地上……这些事,好像都刻在柳枝里了,每次看到它,那些记忆就跟着风飘出来,扑在脸上,痒痒的。
有次回老家,发现后院的老柳树被砍了,树桩上还留着新长出的嫩芽。我摸着树桩,突然想起小时候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想起妈妈在树下晾衣服,想起爷爷坐在树下抽烟。原来柳枝不只是树,它是时光的载体,把那些散碎的日子都藏进了枝条里。风一吹,它们就跟着晃,好像在说:“你看,我们在这儿呢。”
现在住的城市里也有柳树,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老屋后院的那片阴凉,也许是少了河边的水汽,也许是少了那些被柳枝串联起来的记忆。但每次看到柳枝随风飘动,我还是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好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说:“嘿,我在这儿,你也在那儿,挺好。”
仔细看柳枝的叶片,会发现它不是完全对称的,边缘有锯齿,叶脉像掌纹,每片都不一样。有次捡了片完整的叶子,对着阳光看,叶脉透亮,像一张地图。我想,这片叶子见过多少风?听过多少雨?被多少孩子摸过?它可能见过春天发芽时的惊喜,见过夏天蝉鸣时的热闹,见过秋天落叶时的惆怅,见过冬天冰雪时的孤独。柳枝的叶片,像一本日记,记下了它所有的故事。
还有次下雨,我躲在柳树下避雨,雨水顺着枝条往下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我抬头看,叶片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在玩捉迷藏。突然觉得,柳枝的“秘密”可能就藏在这些水珠里——它们见过清晨的露水,见过傍晚的夕阳,见过月亮的影子,见过星星的光。它们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挂在叶片上,等风一吹,就“滴答”一声,把秘密藏进土里。
后来我试着跟柳枝“说话”,有开心的事就跟它晃晃枝条,难过时就摸摸它的叶片。它好像真的能听懂,风大时晃得厉害,像在安慰我;风小时轻轻动,像在点头。也许柳枝没有秘密,它只是愿意做那个“听故事的人”,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风里,跟着枝条一起飘啊飘。
自古以来,写柳枝的诗文多了去了。“杨柳依依”“万条垂下绿丝绦”“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可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不“文绉绉”的句子。有次在乡下看到个老太太编竹筐,嘴里哼着:“柳条青,柳条长,编个筐,装月亮。”问她这是什么调,她笑着说:“瞎编的,小时候跟着奶奶学的。”可我觉得,这比任何诗都动人,因为柳枝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不用刻意去写,它就在那儿,在歌里,在调里,在老百姓的日常里。
还有次看画展,有幅画画的正是河边柳树,枝条被风吹得斜斜的,叶片用淡墨点染,远看像一片绿雾。画家说,他画的是小时候的记忆,每到春天,他就在河边看柳树,一看就是一下午。我突然明白,艺术里的柳枝,和生活中的柳枝一样,都是“情”字当头。没有对柳枝的喜欢,画不出它的美;没有对生活的热爱,写不出它的真。
现在偶尔也写点东西,写柳枝时总不敢用太多华丽的词藻,怕把它写“假”了。最好的句子,往往是那些最朴实的,比如“风一吹,柳枝就晃了”,就像小时候蹲在窗边看到的,简单,却真实。
柳枝旁边,总有些“邻居”。有次在河边观察,发现柳树下长着一簇野花,紫色的,很小,却开得很欢。风一吹,柳枝晃,野花也跟着晃,像在跟柳枝打招呼。还有几只麻雀,落在枝条上,叽叽喳喳地叫,尾巴一翘一翘的,像在跟柳枝玩游戏。有时候,还能看见蚂蚁顺着柳枝往上爬,爬到叶片上,又顺着叶脉往下走,像在探险。
这些“邻居”让柳枝的生活更有意思了。它不再是孤单的一棵树,而是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风来时,柳枝晃,野花跟着动;雨来时,柳枝挡雨,野花在它脚下躲着;雪来时,柳枝挂冰,麻雀落在上面,脚印像小梅花。我突然觉得,柳枝的“温柔”,是对这些生命的包容——它长得高,却愿意让小麻雀站在枝条上;它枝条多,却愿意让蚂蚁爬来爬去。
后来才知道,柳树还是“先锋树种”,能长在贫瘠的土地上,根系能固定土壤,防止水土流失。原来它的“温柔”里,藏着强大的生命力。就像那些看似平凡的人,默默无闻,却能在自己的角落里,为别人撑起一片天。
柳枝也会“老”。有次在老院子里,看到一棵老柳树的枝条干枯了,树皮裂开,像老人的皱纹。风一吹,干枯的枝条“咔嚓”一声断了,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发现里面还是空的,好像所有的生命力都耗尽了。可就在旁边,新的枝条又长出来了,嫩绿的,带着点倔强。
原来柳枝的“告别”不是结束,是开始。就像秋天落叶,不是死亡,是为了春天的新生。我奶奶常说:“柳树这东西,砍不死的,枝条断了,根还在,明年照样发芽。”后来我才知道,柳树的繁殖能力特别强,枝条插在土里就能活,难怪古人说“无心插柳柳成荫”。
现在每次看到柳枝断掉,我都不难过,反而觉得高兴。因为它告诉我,生活里没有真正的“结束”,只有新的“开始”。就像柳枝,被风吹断,被雨打落,却总能重新长起来,带着新的希望,继续随风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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