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母亲的老，不是一天一天老起来的，是一瞬间的事。就像春天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昨天还挂着稀稀拉拉的叶子，一夜间，风一吹，叶子就全黄了，簌簌地往下掉。母亲的老，也是这样，好像昨天她还跟我念叨着要给我做件新棉袄，今天就发现，她梳头的时候，手有点抖，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小时候，我最怕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潭深水，不管我犯了什么错，只要被她一看，我就心虚，想逃。可现在，我再看母亲的眼睛，那潭水已经干了，只剩下浑浊的泥沙。她的眼皮总是耷拉着，眼角的皮肤松松垮垮，垂下来两块肉，像两片蔫了的叶子。眼珠子也不像以前有神了，总是迷迷糊糊的，好像看什么都费劲。
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个新手机，教她怎么用微信。我拿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教她点“+”号，发图片。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我低头看她的手，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茫然，又像是有点委屈，像个小孩子一样。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酸，我突然发现，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母亲，原来也会需要人教，也会觉得无助。
母亲的眼神里，藏着我整个童年。我记得她夜里起来给我盖被子，眼睛里满是心疼；我记得我第一次上学，她站在门口望着我，眼睛里全是牵挂；我记得我考上大学，她笑着流泪，眼睛里是骄傲。可现在，她的眼神里，只剩下对日子的麻木，对时间的妥协。她看我的眼神，还是温柔，只是那温柔里，多了一份让我心疼的疲惫。
母亲的手，是我小时候最温暖的港湾。那双手，常年劳作，粗糙得像老树皮，可就是这双手，能做出全世界最好吃的饭菜，能缝补好我磨破的衣裳，能在我哭的时候，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我总觉得，母亲的手是有魔力的，不管多难的事情，只要她的手一碰，好像就变得简单了。
可现在，母亲的手，再也握不住我的童年了。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很大，像一颗颗小算盘珠子，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皮肤干巴巴的，像缺水的土地。有一次，我让她帮我缝个扣子，她戴上老花镜，穿了半天线也没穿上。我接过线，三两下就穿好了，她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老了，不中用了，连个针都拿不稳了。”
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只是那时候，她的手是热的，暖得能把我整个人都包住。现在，她的手像两块冰，凉得我心疼。我知道，那双手，曾经为我洗过无数件衣服，做过无数顿饭，种过无数亩地，现在，它累了，再也动不了了。
母亲的手，是一本书，写满了岁月的沧桑。每一道裂痕，每一块老茧，都是一个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我的成长，有她的付出，有我们一家人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只是现在，这本书的纸页已经泛黄，字迹也已经模糊，再也翻不动了。
母亲的头发，曾经是乌黑乌黑的，又浓又密，像一匹黑缎子。她总喜欢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那时候，她看起来年轻又精神，走在街上，总有人夸她头发好。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的头发里，冒出了几根白发。一开始，她还会把它们拔掉，可后来，白发越来越多，怎么也拔不完。她索性不管了，任由它们长着。再后来，她的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头的雪。有一次，我给她梳头，梳着梳着，梳子上就缠了一团白花花的头发，像一团棉花。我看着那些头发，突然觉得，母亲的青春，就像这些头发一样，不知不觉，就全没了。
母亲的白发，是岁月的雪，落在了她的头上，也落在了我的心上。我知道，每一根白发，都是为我而生。我小时候，她为了照顾我，熬了多少个夜；我长大一点，她为了供我上学，吃了多少苦；我工作后，她为了让我放心，一个人扛了多少事。那些苦，那些累，都变成了她头上的白发，一根一根，刺痛着我的眼睛。
现在，母亲的白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头发变得又稀又软，像秋天的芦苇，风一吹，就散了。她再也不梳什么髻了，随便用个皮筋扎一下，就完事了。有时候，她会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白发，叹口气，说：“人老了，不中看了。”我听了，心里一阵难受，多想告诉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最美的。
母亲的背影，曾经是挺直的，像一棵松树，不管遇到多大的风，都站得稳稳的。我记得小时候，她背着我去地里干活，她的背宽宽的，很暖和，我趴在上面，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觉得特别安心。
可现在，母亲的背影，佝偻成了问号。她的背弯得很厉害，好像随时都要折断一样。有一次，我去菜市场接她，远远地就看见她提着一袋菜，慢慢地往前走。她的背弯得像一张弓，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我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她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菜袋子掉在地上。
我扶着她往家走，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好像风一吹，就能吹走。我低头看她的背，那曾经挺直的背，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紧紧地贴在上面，能清晰地看见每一节脊椎骨。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扶着我学走路，只是那时候，我是她的全部，现在，她老了，成了我的负担。
母亲的背影，是一幅画，画满了岁月的沉重。那佝偻的背，扛起了我们一家人的生计，扛起了我的成长，现在，它累了，再也扛不动了。每次看到她的背影，我就忍不住想，时间啊，你能不能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有更多的时间，陪陪她，让她少受一点苦。
母亲以前很爱说话，尤其是跟我，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会跟我说村里的事，谁家嫁女儿了，谁家盖新房了，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她会说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怎么帮外婆干活，怎么跟小伙伴一起玩。她还会说我的事，说我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学会走路，怎么第一次叫妈妈。
可现在，母亲的话，再也说不完整了。她的反应变慢了，有时候我问她一句话，她要半天才能回答上来。而且她的话变得很少，总是坐在那里，默默地发呆。有一次，我给她讲我工作上的事，她听着，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我讲完，她才慢慢地说：“工作累不累？累了就回来歇歇。”
母亲的话，变得很简单，很重复，可每一句，都戳在我的心上。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她说不动了。她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零件都老化了，运转得越来越慢。她怕说错话，怕跟不上我的思路，干脆不说了。可我多想听她再多说几句，哪怕只是重复的那些话，我也愿意听。
有时候，她会突然问我：“你今天吃了什么？”“冷不冷？”“工作忙不忙？”这些问题，她每天都要问好几遍。我知道，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是怕我忘了关心自己，她是想用这种方式，跟我多说几句话。我每次都耐心地回答她，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点点的笑容，我心里就觉得暖暖的。
母亲有很多习惯，都是我以前没注意到的。比如，她总是喜欢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望着村口的路，一看就是半天。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看有没有人回来。”可我知道，她是在等我，看我有没有回来。我每次回家，远远地就能看见她坐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还有，她总是喜欢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我说她不用麻烦，她总是说：“你回来能舒服点。”我知道，她不是在收拾房间，她是在收拾自己的心情，她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母亲的这些习惯，藏着她的孤独。她老了，走不动了，去不了远的地方，只能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些习惯，等我回来。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个收音机，让她听听戏。她很高兴，每天都抱着收音机听，可听着听着，就会睡着。我看着她手里还紧紧攥着收音机，脸上带着一点点的笑容，突然觉得，她的孤独，就像这收音机里的声音，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一个听众。
现在我每次回家，都会多陪她一会儿，跟她说说话，帮她做点家务。她总是说：“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有一次，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吃了一口，突然说：“你小时候，我天天给你削苹果，现在，你给我削了。”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就红了。我赶紧说：“以后天天都给你削。”她笑了，可眼泪却掉下来了。
母亲今年快七十了，可我觉得，她好像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皱纹，都是她走过的路。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每一块老茧，都是她受过的苦。她的头发，全白了，每一根白发，都是她付出的爱。
我常常想，母亲年轻时，一定是个很美的女人。虽然我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但从她现在的样子，我能想象到，她一定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头乌黑的头发，挺直的背，温暖的笑容。可岁月这把杀猪刀，把她的青春偷走了，只留下一个苍老的躯壳。
有一次，我翻出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特别灿烂。我把照片拿给她看，她看了半天，说：“这是我吗？我都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了。”说着，她笑了，可笑容里，带着一点点苦涩。我突然觉得，岁月不仅偷走了她的青春，还偷走了她的记忆，让她连自己都忘了。
母亲的一生，是为我们一家人而活的。她年轻时，为了照顾我们，放弃了出去闯荡的机会；她中年时，为了供我们上学，拼命地干活；她老年时，为了让我们安心，一个人扛着所有。她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健康、自己的所有，都给了我们。可现在，她老了，需要我们照顾了，我们却常常因为工作忙，而忽略了她。
母亲的老，不是一下子看出来的，是在很多个瞬间，我突然发现的。比如，她走路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扶着腰喘口气；比如，她吃饭的时候，会不小心把汤洒在衣服上；比如，她看电视的时候，会突然问同一个问题好几遍。这些瞬间，像一把把小刀子，一点点地割着我的心。
有一次，我给她洗脚，她的脚肿得很厉害，脚趾头都变形了。我问她：“脚怎么肿了？”她说：“没事，老了，都这样。”我给她揉着脚，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给我洗脚，我的脚小小的，白白嫩嫩的，她的手轻轻地在水里揉着，嘴里哼着歌。现在，轮到我了，可她的脚，却变成这样了。
还有一次，我给她梳头，梳着梳着，发现她的头发掉了很多，梳子上缠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我梳得很慢，很轻，生怕弄疼她。她突然说：“老了，头发都掉光了，以后怕是戴不住假发了。”我听了，心里一阵难受，说：“戴不戴假发都好看，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她笑了，可眼泪却掉在了我的手上。
这些瞬间，让我读懂了苍老。苍老不是年龄的增长，而是身体的衰败，是记忆的衰退，是对生活的无力。母亲的苍老，让我心疼，也让我成长。我开始明白，时间不等人，我要多陪陪她，多关心她，让她剩下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快乐一点。
现在，每次回家，我都会给母亲带点她爱吃的东西，帮她做点家务，陪她说说话。她会拉着我的手，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有时候，她会突然说：“你要是能多待几天就好了。”我听了，心里酸酸的，答应她：“下次多待几天。”
母亲的老，像一本书，我越读越觉得厚重。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爱，她的付出，她的牺牲。我读不懂这本书的全部，但我能读懂里面最简单的那句话：她爱我，胜过爱自己。而我，能做的，就是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爱她，就像她曾经爱我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等我老了，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变得苍老，变得依赖别人。会的，一定会。因为，这就是生命的轮回。我们都是从孩子长成大人，从大人变成老人。只是，我希望，当我苍老的时候，我的孩子也能像我现在一样，陪在我身边，关心我，爱我。
母亲的老，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比如，珍惜眼前人，比如，及时行孝，比如，不要把最好的留到以后。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趁母亲还在，趁她还能认得我，趁她还能跟我说话，我要多陪陪她，让她知道，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我永远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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