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了脚步。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了，可我总会在这样的时刻，错觉她只是去楼下买菜了，很快就会提着布袋子，带着一身湿漉漉的雨气回来。
思念这东西，真是奇怪。它不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也不是一场雨，下完就停了。它更像是一种慢性病，潜伏在身体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发作，让你措手不及。今天整理旧物，翻出一条她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第一次尝试织毛活儿。我记得当时她还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手艺生疏，你别嫌弃。”可那条围巾，我整整戴了十年，直到洗得发白，纤维都松了，还舍不得扔。
想念母亲，往往不是在什么特别的日子里，而是在最平常的日常里。比如早上喝粥，她会习惯性地往我碗里放一个咸鸭蛋，说：“配粥吃，香。”现在我自己煮粥，也会下意识地拿一个咸鸭蛋，咬一口，却尝不出当年的味道。不是咸淡变了，是身边那个催我“多吃点”的人不在了。
还有她总挂在嘴边的那句“天冷了，多穿件衣服”。以前总觉得啰嗦，甚至嫌她烦。可现在每次降温，手机里弹出天气预报，我总会想起这句话，默默地把衣柜里的厚衣服翻出来。有时候对着衣柜发呆，会突然鼻子一酸——她再也不会提醒我了，再也不会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了。
最想念的，还是她的手。那双手并不光滑，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可就是这双手，会在我发烧时，用沾了酒精的棉签轻轻擦我的额头；会在我放学回家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给我；会在她临走前，虚弱地握着我的手，说“别难过，要好好生活”。现在我的手偶尔会疼，总会想，要是她还活着，肯定会拉着我的手，说“妈给你揉揉”。
母亲做的红烧肉，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不是什么名贵食材，就是普通的五花肉，她切成方块，用冰糖炒出糖色，再加酱油、八角慢炖。炖出来的肉肥而不腻，甜咸适中，汤汁拌米饭能吃下两大碗。我试着做过几次，调料比例都一样，可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道。后来才明白， missing的不是配方，是她站在灶台前，一边翻炒一边说“火候到了，肉才香”的那个身影。
还有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韭菜鸡蛋馅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她会把饺子一个个排在帘子上，笑着说“看着就喜庆”。现在我也包饺子，可擀出来的皮总是厚薄不均，煮的时候还容易破。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突然就想起她说的“煮饺子要加三次水，这样皮筋道馅儿熟”。
有时候去菜市场，看到卖新鲜韭菜的，会停下来闻一闻。那股熟悉的清香，一下子就能把我拉回小时候——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蹲在旁边帮她择韭菜，问她“妈，饺子什么时候能吃呀？”她总会笑着刮一下我的鼻子：“小馋猫，再等等。”
母亲走得太突然，我总觉得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比如我想告诉她，我现在学会了她最拿手的糖醋排骨，味道和她做的一模一样；比如我想说，我终于明白她当年为什么总逼我练字，说“字如其人，字写好了，人也不会差”；比如我想谢谢她，在我失恋哭得昏天黑地时，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是默默给我煮了一碗热汤面，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还有一次，我工作不顺心，回家抱着她哭。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妈知道你委屈，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坎总会过去的”。现在我也遇到了坎，才真正懂她那句话的意思。生活哪有一帆风顺的，只是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没关系，有妈在”的样子。
最遗憾的，是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很爱她。以前总觉得“爱”字太沉重，说不出口。可现在想说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了。有时候看着她的照片，会自言自语地说“妈，我今天升职了”“妈，我交了个男朋友，人很好”“妈，你种的月季开花了，特别好看”。明知她听不见，可还是想说，好像这样，她就能一直陪着我一样。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总觉得生活少了点什么。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看到什么都想哭。朋友劝我“你要坚强”，可坚强哪有容易？有次在街上看到一个和她背影很像的老人，我追上去，却发现不是，站在原地哭了半天。
后来慢慢想，母亲肯定不希望我这样。她总说“人活着，就得往前看”。我开始试着做她喜欢的事，比如养花，比如学做她爱吃的菜。每次看到阳台上的月季开花，我都会想起她说“养花要耐心，慢慢等，总会开”。每次吃到自己做的红烧肉，都会觉得她好像还在我身边，笑着说“好吃，多吃点”。
现在我还是会想她，只是不再难过了。思念变成了种力量，提醒我要好好生活，不辜负她的期望。就像她说的，“只要心里有爱，就不算分离”。我知道她一直在我身边，在我吃的每一口饭里，在我睡的每一个梦里，在我努力生活的每一天里。
前几天做梦，梦到她还是老样子，笑着对我说“你看，我种的桂花开了，香不香？”我伸手去摸，却只抓到一把空气。醒来时，天还没亮，可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她从未离开。
雨还在下，我走到窗边，轻轻说：“妈，今天天气不好，你出门记得带伞啊。”说完，自己先笑了。我知道她听不见，可还是想说。因为有些思念，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表达。
生活还在继续，我会带着她的爱，好好走下去。就像她希望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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