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把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我爷爷坐在藤椅上，眯着眼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我蹲在他脚边，玩着一堆石子，忽然听见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唉，他们这一代人，没见过老虎。”
我抬起头，问他：“爷爷，老虎长什么样？”他猛地睁开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似的，看了我半晌，才慢慢地说：“老虎啊，就是……很大的猫，身上有黄黑条纹，眼睛很亮，吼起来山都跟着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消失的梦。
爷爷的老家在太行山深处，几十年前，那里还是一片原始森林。他说，小时候跟着爷爷进山，经常能看见老虎的脚印。“那脚印比你的脸还大，”他比划着，“新鲜的，带着泥，旁边还有被踩断的树枝。”那时候的人不怕老虎吗？我问。爷爷摇摇头，说：“怕，但更敬畏。老虎不吃人，除非你闯了它的地盘。我们山里人，都知道哪些地方是老虎的‘客厅’，哪些是它的‘厨房’，绕着走就是了。”
他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年冬天，村里的一头牛被老虎叼走了，全村的男人举着火把追了一夜，最后只找到几根牛骨头。可没人恨老虎，反而有人说：“老虎也得活命啊，冬天找不到吃的，才这么 desperate。” 那时候的人，和老虎共享着同一片山林，像两个沉默的邻居，偶尔打个照面，各自退让一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爷爷说，是“上面”来了人，要砍树炼钢，要开荒种地。森林一片一片地消失，老虎的领地越来越小，最后连一只兔子都藏不住。“我最后一次看见老虎，是我十几岁的时候，”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它在山梁上站着，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又凶又委屈，好像在说‘你们把我的家占了，让我去哪儿？’”说完，它就钻进了剩下的最后一片林子，再也没出来。
森林没了，老虎没了，山里人也开始往外走。爷爷年轻时，跟着修铁路的队伍出了山，后来在城市里扎了根。他说：“刚来城里的时候，夜里听见猫叫，我都会愣一下，以为是老虎在吼。”现在，他的孙子们连猫都很少见，更别说老虎了。他们住在高楼里，每天看着手机屏幕，对山林的想象，只来自动物园的铁笼子，或者纪录片里的配音。
去年暑假，我带爷爷去动物园。远远地看见一只老虎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晒太阳。爷爷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说：“这不是老虎。”我吓了一跳，问：“怎么不是？这就是老虎啊。”他摇摇头，说：“山里的老虎，是活的。它会跑，会跳，会盯着你看，看得你心里发毛。这里的……像个玩具，毛色亮亮的，眼神是空的。”
我仔细一看，好像真是这样。动物园里的老虎，动作迟缓，眼神里没有野性，只有一种被驯化的麻木。爷爷说：“我们那时候的老虎，是山神，是活的。你看着它，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它的孤独，它的骄傲。这里的老虎……只是个展览品。”那天从动物园出来，爷爷一路没说话，后来才说：“他们没见过真正的老虎，也没见过真正的山。”
没见过老虎的，又何止是这一代人？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在农村生活，见过萤火虫，听过蛙鸣，摸过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花生。现在的孩子，连鸡都很少见，更别说萤火虫了。他们的童年，是电子屏幕里的动画片，是塑料玩具，是空调房里的恒温。他们知道奥特曼，不知道田里的蚂蚱；知道王者荣耀，不知道北斗七星。
爷爷说，他小时候，冬天冷得厉害，全家人挤在一铺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讲着老虎的故事。现在的孩子，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他们不需要挤在一起取暖，也不需要故事来打发长夜。他们有手机，有游戏，有无数种方式让自己不孤单。可爷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时候的冷，是实实在在的冷，挤在一起，心里是暖的。现在的暖，是空调给的，心里是冷的。”他说。
失去的，不只是老虎，还有和自然相处的方式，还有对生命的敬畏。爷爷说，以前山里人砍树，会先对树说声“对不起”，因为树养活了一家人。现在的人，砍树是为了赚钱，为了盖更高的楼。以前的人，看见受伤的动物，会想办法救它，现在的人，可能会一脚踢开，嫌它挡路。
我们失去了对自然的感知力。以前的人，看云能知道天气，听风能知道季节，现在的人，看天气预报，看日历。我们失去了对孤独的耐受度。以前的人，一个人坐在山里，能待一整天，现在的人，一个人待十分钟，就觉得无聊，得拿出手机刷刷视频。
我问爷爷：“我们还能见到真正的老虎吗？”他想了想，说：“难。山都秃了，老虎没地方住。不过……”他顿了顿，露出一点笑容，“也许以后，山能再绿起来呢？谁知道呢。”
找不找得回老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找回那种和自然相处的感觉。能不能在周末带孩子去郊外，看看真正的树，听听真正的鸟叫，而不是只在手机里看。能不能在夜晚关掉灯，抬头看看星星，而不是只在屏幕里看动画里的星空。
爷爷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没见过老虎，而是现在的孩子们，没见过真正的山，真正的树，真正的夜空。“他们不知道，世界比屏幕大多了。”他说。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爷爷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回去给你包饺子吃。”我跟着他往屋里走，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没见过老虎也好，至少不用像我一样，总想着山里的东西。”我没说话，心里却想：也许，等他这一代人不在了，就真的没人记得山里的老虎是什么样子了。
院子里的槐树影子越来越长，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极了老虎的吼声，又像是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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